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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外甥向来木头脸，会察言观色的二姨还是从木头脸的神色语气上察觉除了不对劲。

    起码，不太高兴。

    “……不是，走了吗？国庆一完就走了，听说他买票坐车到县城去了。”

    胡英俊的心脏突然供不上血，他觉得眼睛前有无数细小的漆黑的虫子，嗡嗡地叫。

    “他不是计生办的吗？政府单位能随便放人吗？”

    二姨看见胡英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脑子转不过弯，支支吾吾：“乡里计生办都是，没，编制的，嘛。”

    桌上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剪成布条子了，稀乱放着，五彩斑斓一片看得人头晕想吐。

    胡英俊一手抓起一只鞋，趿拉着自己的鞋就往外走。

    “哎！俊！”

    胡英俊头也不回，径直走出院子，往大路上走。

    他想起那个等待牛肖兵的午后，想起从车站方向提着橘子归来的人。在他爱来爱去的时候，牛肖兵在干什么？

    他站在拿票的窗口前，想着要丢掉自己。

    胡英俊越走越快，白鞋在他手里飞扬，他像一只畸形的鸽子，在荒芜的平野上笨拙地飞。

    胸腔里飞起来一股火，所有的气出不来进不去。他越走越快，最后在这条去往镇上的必经道上飞跑起来。

    不久，他背后传来自行车碾石子的声音。

    “哟！俊啊！你在干啥？”声音从背后来到胡英俊身边。胡英俊目视前方，理都不理他。

    大舅疑惑地看着胡英俊，又问：“俊？你咋一个人走这呢？”

    “你养一群公鸡，下又下不了蛋，杀又不杀，天天早上叫，天天叫！”胡英俊停止奔跑，慢慢地走，他的声音从平静到激动，然后是不可遏制的愤怒。

    大舅蒙了，自行车都差点忘记蹬。“啥？你啥意思？”

    胡英俊停下来，而大舅远去。他声嘶力竭的怒吼：“他妈的你那群没用的鸡！除了醒的早没屁用！再让我听见你的鸡他妈的抖嗓子，我能药死几只药几只！”高材生返璞归真，真情流露。

    “cao！你个龟孙！乱咒咒！等老子办事回来和你爸打死你！”

    “cao！你cao！cao死你！”胡英俊对着远去的背影大吼。

    他终于气顺了，这一顿吼得他脑袋昏昏。冷风，枯树，入夜要盖霜的野草，将落的太阳，胡英俊站在其中，像个悲催孤独的英雄。

    他站着喘了很久的气，平静下来，棉服粘在背上。他一鼓作气，把手里的白鸽抡起来，砸向大漠。

    接着，他抡起另一只，砸向落日圆。

    “我去你妈的牛肖兵！”他的胸腔剧烈鼓动，他恨不得打滚，刨土，把地挖开，撒泼式躺进去，只要能泄愤。

    “啊！啊啊啊啊！牛肖兵！我他妈的恨死你了！我要你他妈寡一辈子，最好他妈的英年早逝！”胡英俊大喊，大叫，脚步迈向野草，迈向他摔进土里的两只白鸽。

    他一边吼，一边把鞋抱回怀里，用手指揩去灰黄的脏印。

    刚落地的鞋，灰已经擦不掉了。他吐了一口口水在鞋上，很不讲究地用袖子一角去擦。

    他使劲擦着鞋面，半晌，他又说：“我乱说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他蹲得腿酸，于是改成跪在草里。

    灰到底没擦掉，他抱着两只鞋，脸靠着鞋，像教堂画像里一样，辛苦地抱着两只鞋。

    “你不是说我是最有福气的孩子吗？”胡英俊喃喃，“许愿怎么不灵？”

    他又说：“你骗人。”

    老师告诉他们，冬天出生的孩子比别的季节生的孩子缺少阳光和温暖，且食物类型相对匮乏，据统计，冬日出生的小孩相比其他季节出生的小孩，更安静，更脆弱。

    河流从河床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流进荒芜的大地。嚎啕的风声里，崭新的河流披荆斩棘，一路前进。

    啊，野草，你在肆意地荡，落日，我在无尽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