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无路 (第1/1页)

    温热的食物勉强拉回了他的思绪，江寻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阿微，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柳知微依旧如初见那样眉清目秀，语气依旧温柔而热情：“哥哥你说。”

    江寻垂下眼皮，掩饰住瞳孔里的惧怕和惊疑：“咱们能先不要这个孩子吗？”

    柳知微流转的眼波一顿，他阴沉沉的盯着江寻那个小巧的发旋，嘴上却不动声色的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哥哥？人流的话很痛苦的。”

    江寻的声音有一些自己都察觉不来的颤抖，但他还是坚持着表达出了自己的诉求：“咱们已经有阿旻了，他才两岁。一来是我们还年轻，要孩子也不急于这一时；二来，我之前才答应的大哥去锻炼锻炼自己，要把孩子生下来的话，岂不是言而无信？”

    柳知微把还带着guntang热度的粥碗轻轻搁到床头柜上，语气有些哀伤，有些低沉：“可是，哥哥，人流太伤身体了。”

    江寻突然抬起眼睛，盯着柳知微，几乎是哀求了：“阿微……”

    柳知微把手搁在了他的肚子上，缓缓的揉搓着抚摸着：“而且哥哥，他是咱们的孩子，这是一条命，你忍心吗？”

    江寻心上一凉。

    他茫然的一转眼睛，只看见光影里飘浮的尘埃，然后手背上一烫，“滴答——”柳知微guntang的泪不期然落下，那块皮肤好像被灼伤。

    经年的感情总是战胜理智，在拒绝的话出口之前，江寻下意识就先退了一步：“阿微，你不要哭，对不起……”

    柳知微的眼泪从他精致无暇的脸庞上缓缓流过，掉下来打湿了江寻的眼眶。就在这样手足无措的一刹那，江寻在眼前一片空茫，然后他看见了柳知微被泪水洗的发亮的双眼，紧接着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悲伤依然萦绕在心里，但是他已经记不起方才谈话的主题了。

    ……

    柳知越在翻看起居注册子，常年向下的嘴角，难得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出来他心情极佳。

    “扣扣——”外头传来很轻微的两声敲门。

    柳知微从外头进来，眼尾仍旧飞着一抹水红，很明显刚才哭过。

    “怎么了？”

    即便怨怼异常，但人到了柳知越跟前儿，柳知微怎么说也得摆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之前他规规矩矩的站好，规规矩矩的答道：“我刚给哥哥做了一点催眠，他现在睡了，但不是很安稳的样子，大哥今晚陪陪他吧。”

    “嗯。”作为既得利益者，又是长兄，柳知越没有多说任何话，以免刺激到弟弟脆弱的小心脏。

    但他懂得收敛，不代表他这素日来备受宠爱的弟弟也愿意收敛，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柳知越听见柳知微小声问：“大哥，为什么会是你呢？”

    面对这种质疑，柳知越并不想争辩什么，只道：“我给过你机会。”

    短短的几个字，说得柳知微的身形晃了晃，他的脸慢慢红了，就像是大庭广众之下突然被抽了一个大耳光。

    机会……

    什么机会？

    尽管不愿意承认，柳知微心里有一个恶毒的声音，一直在反复叫嚣：是你不愿意带着他远走高飞的，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你活该！

    半晌，柳知微终于蹲下身去，把自己缩成一团，捂着脸大哭起来。

    你当我不想带着他远走高飞吗？

    可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然而，江寻，我是真的爱你啊……

    江寻睡的何止是不安稳，他的梦里天崩地裂，翻江倒海。

    一会儿是缺衣少食的童年，一会儿是步履维艰的少年，一会儿又是忙碌奔波的青年，然后自然过渡到现在的不知所云。

    他从那个漏风的斑驳的小屋子里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漏风的斑驳的小屋子里，看见了窗外冰天雪地。然后冰雪散去，他像条在泥里打滚的小泥鳅，狼狈的滚进了学校，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眼前又挂起了白幡，爱他的院长没了，他哭肿了眼睛，哭哑了嗓子，就在这个时候伸过来一只宽厚的有力的手，眼前的场景一转是深夜苦读的寝室和图书馆，起风了，下雨了。风雨的尽头，他好像看见了太阳，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柳知微的笑脸……

    躺在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愉快的梦呓：“阿微……”

    惊醒了他枕边的另外一个人。

    然而梦境还在继续，他看见他忙碌的大学生活像一卷倒带的电影，流水般从眼前飞过。

    然后——柳知微的笑脸碎了！

    他看见柳知寒喜上眉梢，挡住了他的去路。

    梦里的江寻自作聪明地问：“二哥，你要结婚了？”

    ……

    “啊——！”

    “哥哥！哥哥……”

    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江寻心有余悸。

    柳知微但婴儿慌乱的声音是他此刻唯一能触碰的真实：“哥哥？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都是假的……”

    江寻一整个额头上全是汗，背后也像是落水那样湿，睡衣已经没有办法再穿了，但他像没有知觉似的，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手，小声哝咕：“假的假的，都是假的……”然后像抱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的死死的抱住柳知微。

    柳知微轻轻的拍打他的后背，来回轻柔抚摸着他的肩膀和后脑勺，嘴里念念有词：“对，只是个梦而已，都是假的，假的，哥哥不要怕……”这一刻温热而紧密的相拥，竟然奇异地抚平了两个人截然不同的心上波澜。

    柳知微摸到了一手汗，他恋恋不舍的放开江寻，从柜子里取了一套新的丝质睡衣过来，又拧了热毛巾过来给江寻草草擦擦身体。

    这原本是相当温馨默契的一幕。

    不过也就是这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江寻的眼前浮光掠影，他又记起来了，那一日，在这里结婚的新郎，本来应该是——柳知寒。